夾縫中的東非行動支付巨獸：國家鐵幕與黑市之間的掙扎

早在「一拍即付」橫掃世界之前，東非就已經建構出全球最成功的行動貨幣經濟體。在中國，互聯網平台引領的是一場便利性的革命；而在東非，則是電信業者主導了這場轉型。然而，正是造就行動支付普及的優勢——以 SIM 卡為基礎的身分認證、廣泛的代理商網絡，以及與政府基礎設施的緊密結合——如今卻反過來讓這些行動支付巨擘進退維谷：一邊是政府日益增強的監控控制，另一邊則是越來越專業化、規模擴大的詐騙市場。在這樣的背景下，加密貨幣與穩定幣已不再只是邊緣工具，而是逐漸演變為一條平行的交易、儲蓄與跨境貿易軌道——只要使用者能掌握自己的私鑰，且法規允許合規的橋接機制。

行動支付霸主正在轉型

多年來，在肯亞，M-Pesa 幾乎成了數位現金的代名詞。但這種主導地位如今正逐漸被侵蝕。肯亞通訊委員會（Communications Authority）最新資料顯示，M-Pesa 的市場占有率在 2025 年第一季降至 90.8%，已連續六季下滑；Airtel Money 透過主打低價與互通性造成衝擊。儘管面臨競爭對手來勢洶洶，行動支付用戶仍增加至 4,540 萬人，滲透率達 86.6%，顯示整體生態的規模依舊龐大。詳細數據與背景可參見 TechCabal 與 TechTrendsKE 的報導：M-Pesa 市占連六季下滑、肯亞行動支付用戶達 4,540 萬。

這套模式現在也正往區域其他國家擴展。在衣索比亞，由國營 Ethio Telecom 推出的 Telebirr 擔綱行動支付主力，Safaricom 已取得在當地經營 M-Pesa 的牌照，並與國家支付網絡 EthSwitch 完成整合，可連通 15 家以上銀行與錢包平台，實現高監管下的互通性。EthSwitch 整合報導、M-Pesa 衣索比亞營運執照。

鐵幕之下：國家控制深化與基礎設施脆弱性

• 以 SIM 為核心的身分認證一方面促進金融普惠，另一方面也使全面監控與隨時切斷變得可能。肯亞監管機構多次針對使用錯誤身分註冊的 SIM 卡進行大規模停用，並強制用戶重新登記，以打擊犯罪用途。此舉雖然提升了電信與支付系統的可追蹤性，但也暴露出極高風險。CA Kenya 公告、Citizen Digital 報導。

• 國家數位門戶成為單點故障高風險源。肯亞政府的 eCitizen 平台，整合了數千項公部門服務付款，在 2025 年 10 月曾發生長達 30 小時的系統癱瘓，導致全國業務支付受到重大影響。The Star 報導。而在 2023 年中期，該平台亦因網路攻擊大規模斷線。CSK 簡報。

• 洗錢防制壓力也正在升高。歐盟在 2025 年 6 月將肯亞列入高風險反洗錢名單，影響與歐盟相關交易的審查政策大幅提升。歐盟公告、Reuters 報導。相較之下，南非與奈及利亞已被自 FATF 灰名單除名，讓鄰近國面臨更高的合規壓力。FT 分析。

給加密貨幣開發者與使用者的啟示很簡單：凡是依附於電信與銀行系統的 custodial 錢包，終究無法逃脫 SIM 卡實名制、集中式入口與洗錢名單的控制。中斷、凍結與額外審查，應被視為常態而非例外。

黑市橫行：大量詐騙、身分盜用與 SIM 工廠的崛起

如今詐騙早已不是瑣碎誤差，而是一門產業。肯亞刑事調查局（DCI）在一系列突擊中，查獲數千張 SIM 卡與偽造身份證件，來源多為操控 M-Pesa 詐騙、SIM 卡換機、假退款等社交工程騙術的犯罪集團。2025 年 9 月 26 日查緝行動、2025 年 5 月 21 日逮捕行動。

TransUnion 研究顯示，近 82% 的肯亞民眾於 2024 年 8 月至 12 月間曾遭詐騙攻擊。TransUnion Africa 調查。而肯亞金融情報中心也指出，來自銀行與匯款機構的可疑交易不斷攀升，反映出系統性漏洞。The EastAfrican 報導。

除了詐騙外，政府基於政治考量中斷通訊的前例亦不容忽視。烏干達於 2016 年選舉當日全面關閉社群媒體與行動支付，提醒我們集中式系統可被政府隨時切斷。CPJ 報導、USIP 分析。

為什麼如今加密貨幣在東非的支付扮演關鍵角色？

• 穩定幣開始具備實際應用價值。根據 Chainalysis 報告，在 2024 年 7 月至 2025 年 6 月間，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區的鏈上交易流量達到超過 2,050 億美元，成長 52%；其中大量交易與金融結算和貿易直接相關。衣索比亞、肯亞與迦納躋身該地區前五大接收國家。Chainalysis 報告。多份研究亦估計，範圍約 40-45% 的交易量均透過穩定幣完成，顯示市場對美元計價資產需求旺盛。TechCabal 解讀。

• 傳統匯款成本偏高。世界銀行資料指出，將 200 美元匯至該區的平均費用達 7.9%，遠高於永續發展指標（SDG）3% 的目標，某些非洲內部匯款通道甚至超過 30%。這讓低成本且全天候運作的穩定幣渠道更具競爭力。世銀新聞稿。

• 政策風險正向兩端擴散。渣打銀行在 2025 年指出，穩定幣的廣泛應用可能導致新興市場的銀行面臨大量存款外流，這將考驗監管機構的宏觀應對能力。Reuters 報導。

總體來看，來自用戶端的壓力（如外匯存取、費用、系統穩定性）與供給端的政策明確性（如執照核發、可追蹤帳本）正共同推動穩定幣向主流支付層邁進——前提是這些貨幣可順利進出法幣渠道。

2025：政策風向的轉折點

2025 年 10 月，肯亞國會通過一項對虛擬資產服務提供商（VASP）的法案，為加密貨幣交易所設立執照制度，同時將穩定幣納入中央銀行監管。此舉可望促成穩定幣與現有行動支付平台的整合，並提升洗錢防制能力。Reuters 報導。與此同時，肯亞中央銀行明言，零售型數位貨幣（CBDC）「目前不是優先項目」，將持續強化現有支付軌道而非推出數位先令。CBK 立場。

相比之下，衣索比亞的政策路徑則更為集中：行動支付在國營框架下迅速推廣，但該國中央銀行仍然禁止加密貨幣交易，凸顯出監管環境的區域差異。Anadolu 記者會、Telebirr 成長態勢。

歷史脈絡同樣重要：2015 年，Safaricom 曾斷絕與一家比特幣新創的 M-Pesa 整合，法院也支持了該決定。此事件預示了電信錢包對金融新創擁有的「封鎖」能力。如今，若法規設計得當，透過執照與開放 API 等方式，這種權力可能被重新平衡。CoinDesk 回顧

如何打造能在夾縫中存活的電信-加密橋接機制

給監管機關的建議：

• 制定穩定幣發行與託管標準，並要求銀行等級的儲備機制。肯亞新法為起點，若能結合旅規（Travel Rule）與 API 整合機制，既能減少灰色流動，也能保障用戶選擇權。VASP 法案報導

• 將系統穩定性視為「關鍵基礎建設」。政府支付平台應制定備援計畫，並具備事件通報流程，仿照重大支付系統的設計。eCitizen 當機案例

給金融科技公司與加密交易所的建議：

• 以合規為先。在鏈上分析、制裁篩查及儲備證明等方面加強透明度，可使加密貨幣通路比現金或代理體系更符合監管期待。
• 聚焦高需求跨境通道。針對跨境中小企業貿易與匯款通道進行穩定幣支付的佈局，特別是那些總成本動輒雙位數百分比的市場，可以憑藉價格與速度贏得優勢。世界銀行匯款報告